
刚开学一个月,江苏省妇幼保健院的儿童心理卫生门诊迎来了就诊高峰期。门诊专家预约号源秒光,一个月接诊近百人次。“儿童心理卫生门诊”就是曾经的“学习困难门诊”。很多家长带着孩子奔着“成绩差、学不会”的问题就诊,可医生们坦言:这间诊室真正要治愈的,从来不只表面的学习困难,更是藏在书桌背后的发育困境、儿童无处安放的情绪压力以及被忽视的家庭教育问题。
看似“学习困难”,实则是3类儿童发育问题
8岁的乐乐(化名)被妈妈揪着衣服“拎进”诊室,转眼就在就诊床上爬上爬下,一刻不停。
“开学才两周,我已经被老师找了3次。上课走神、爱插嘴,总影响别的小朋友。”乐乐妈妈的语气里满是焦虑。
乐乐就是一名ADHD患儿,像这样因“注意力不集中、成绩跟不上”就诊的孩子,占了门诊很大比例。江苏省妇幼保健院儿童保健科主任陈筱青介绍,“学习困难”最常见的病因是(ADHD),这是一种有生物学和遗传学基础的神经发育障碍,发病率约6%,每个班级里都可能有这样的孩子。“很多人把多动等同于调皮捣蛋,其实不是。幼儿园时他们没法安稳地吃完一餐饭,到了小学思绪飘散、小动作不停,很多时候不是故意和老师作对,是生理层面的局限让他们很难跟上集体节奏。”
陈筱青说,除了ADHD,还有两类神经发育问题同样会以“学习困难”的面目出现。一类是抽动障碍,孩子频繁眨眼、清嗓子、甩头,继而引起社交自卑与厌学。另一类是孤独症谱系障碍,孩子看似安静不捣乱,却听不懂社交潜规则、难以融入集体,课堂适应和小组合作都极度吃力。
如何区别“普通开学适应”还是“发育问题”?专家给出三点建议,一看诱因与时长,普通适应问题有明确的诱因如新学期、换班级、换老师,1—4周就能好转;神经发育问题没有明确诱因,是长期、持续的能力落后,不会随放假自动缓解。二看能力可恢复性,适应不良的孩子在放松、有人陪伴时能达到正常水平;发育障碍的核心能力短板是固定的,靠努力难以弥补。三看伴随症状,适应不良只会有情绪烦躁,发育问题往往伴随多动、抽动、读写颠倒、一学习就躯体不适等表现。
破除“提分误区”,正视孩子成长
很多家长一直误以为,孩子以学习困难就诊就可以帮助其“快速提分”,就诊的目的是让孩子成绩变得更好。江苏省妇幼保健院儿童保健科主管医师宋佳解释,医学上定义的“学习困难”,包含阅读障碍、书写障碍、数学计算障碍等明确的发育性学习障碍,真正符合医学诊断标准的孩子其实很少。
日常生活中家长口中的“学习差、学不会”,大多只是孩子成绩未达预期。而影响孩子学业的因素十分复杂,情绪状态、注意力、思维能力、执行功能、亲子关系……每一项都比单纯的“不努力”更关键。
从事青少年心理诊疗40余年的南京医科大学附属脑科医院主任医师王民洁,见证了儿童心理门诊的完整变迁。十年前,极少有家长带孩子就诊,就诊诉求几乎只有“提分”;如今,门诊量暴涨数百倍,越来越多家长开始关注孩子的情绪状态,懂得为孩子的心理困扰寻求专业帮助。
成绩好坏都可能“不爱学习”!情绪是隐形学业拦路虎
陈筱青告诉记者,儿童心理卫生接诊的孩子并非全是传统意义上“成绩不好”的孩子,两种反差极大的情况在开学季尤为集中。一类孩子因情绪压力“不想上学”,另一类孩子成绩非但不差,反而始终名列前茅,却因为对自己要求过高,内心饱受压力。
小学三年级的浩浩(化名)属于前者。开学后他总说肚子痛、不想上学,作业拖拉磨蹭,单元测试成绩掉了十几名,家长以为是“注意力出了问题”,特意挂了号。
医生评估后发现,浩浩并没有神经发育层面的问题,根源是开学后和同学关系不佳,校园社交的压力和负面情绪无处释放,全部转化为对上学的抵触,外在表现就成了大家眼中的“学习困难”。
14岁的甜甜(化名)则是后者。爸爸独自来诊室咨询时说,女儿从小要强,成绩一直排在班级前列,升入初中后学业难度加大,她总对自己的排名不满意,哪怕考到前十名还会自责“不够努力、不够好”。渐渐地,她开始说学校的日子让她“喘不过气”,连着好几天睡不好觉,甚至提出不想上学。“她平时愿意和家里说话,可这次我却不知道怎么劝。”爸爸很是无奈。
陈筱青分析,孩子开学后的抵触与异常,从来不是“不爱学习”这么简单,而是多重压力叠加的结果。假期松散的作息让大脑处于松弛状态,开学后高强度节奏引发生理性疲劳。从“无考核、无批评”的安全环境,切换到充满排名与竞争的压力场景,巨大情绪落差也会催生预期性焦虑。除此以外,低年级的分离焦虑、中高年级的同伴矛盾与社交自卑,都是容易被忽略的隐形压力源,再加上家长反复唠叨、对比带来的焦虑投射,最终都转化为“不想上学”的外在表现。
“不爱学习”背后的很多问题,根源在于亲子关系
“很多家长以为孩子不想上学是偷懒叛逆,有的其实就是情绪的问题。”每周三在省妇幼坐诊的王民洁,诊室里有一个温柔的惯例。遇到青春期的孩子,她都会主动请家长先出去,单独和孩子聊几句。她见过太多孩子的“情绪自救”,“十几岁的孩子认知已经成熟,心里难受愿意和医生说,却怕加重家人负担而瞒着父母。有的孩子单独问诊时默默掉眼泪,可当着父母的面,又装作什么事都没有。”
在医生们看来,很多时候孩子“不爱学习”的表象,折射的其实是家庭教育的深层问题。孩子小时候都愿意和家长分享学校的委屈,可多数家长只会说教“这点事没什么”,完全忽视孩子的感受,久而久之,孩子就彻底关闭了倾诉通道。唯分数论的评价方式,也让孩子长期处于“努力不被看见,失败就被否定”的压抑中。教养方式极端化,要么全程高压要么彻底放任,规则反复让孩子极度抗拒。或是亲子对话只剩成绩,没有情绪共情,孩子的压力无处释放,最终都转化为对抗与逃避。
面对卡在情绪与压力中的孩子,王民洁给家长的建议是:先救情绪,再救学习;先修复关系,再提升成绩。“孩子烦躁崩溃时,先停止说教指责,用共情接住情绪,等孩子平复后再谈学习。每天记得留出20分钟运动放松时间,这是大脑修复、缓解焦虑的刚需。彻底抛弃唯分数评价,多肯定努力与进步,不贴负面标签。”她特别强调,每天留出10分钟“无目的陪伴”,和孩子只聊生活爱好,不聊成绩,是修复断裂情感连接重要的一环。
王民洁总说,真正的育儿,从来不是一场只拼分数的赛跑。比起逼迫孩子刷题提分,学会接住孩子的坏情绪、读懂孩子的隐形压力、守护好孩子的心理健康,才是父母最重要的育儿功课。
现代快报/现代+记者 张宇/文 穆子健/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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